我与物理所 – 孙阳

2018年10月16日13:34:47我与物理所 – 孙阳已关闭评论 335 views
我与物理所 - 孙阳

古人云:三十而立,四十不惑。在而立之年,我加入到物理所,成为一名年青的特聘研究员和博士生导师。时光荏苒,倏忽间十余年已过。此刻,在物理所庆祝九十华诞之际,回顾自己“从而立到不惑”的成长历程,既是为所庆征文《我与物理所》贡献一份微薄的文字,也是为自己人生的黄金十年留一段记录与念想。正如一句哲语所言:生活,一半是回忆,一半是继续,回忆是为了更好地继续。

一切都开始于某个春日的下午,我正在实验室里忙碌,忽然接到一个陌生的来电,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浑厚有力的男中音:你好,我是物理所所长王恩哥。

彼时,我在美国一所大学作博士后,积累数年,学有所得,业有所获,开始考虑回国工作事宜。首先联系了我的母校——中国科技大学。我的研究生导师告诉我,去物理所吧,那里更适合你,过几天我去物理所参加学术委员会议,到时候把你的简历推荐给物理所领导。

物理所?北京?似乎是一个遥远的梦。在中国物理学界,物理所声名显赫,大师云集,对我辈而言是一个令人向往的圣地。我之前与物理所并无任何交集,虽然曾经借来北京开会之机,在物理所园子里遛过一圈,上过一次厕所,仅此而已。我从未想到,未来有一天我能够加入物理所,成为“物理学国家队”中的一员。王恩哥所长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正在美国访问参加物理学会三月会议。他已看过我的简历,热情地鼓动我回国加入物理所。在电话里,他向我详细介绍了物理所朝气蓬勃的现状和中科院引进国外杰出人才计划(百人计划)。一切听起来都很美好:启动经费、实验室、研究生、住房、工资。那时候,首都对于留学归国人员还是有着巨大的吸引力。北京,一座即将举办奥运会的国际化大都市;中国,一个飞速发展冉冉升起的新兴大国。莫道异域风光好,心安之处是吾乡。电话结束后,我已做出决定:回国,向北方,去北京。

八月初,夏日炎炎,我抵达北京,顺利通过百人计划答辩,正式加入到物理所。入职以后,我才突然意识到一个现实问题:物理所实行研究组制,不允许个体户单干,新来的人员总要加入到某个研究组。几个月来与我联系对接的老师,原来就是我的组长。还好,这个研究组的研究方向与我有部分重叠,对我也算是合适。

加入已有的研究组,对我的初期发展也是一件好事。我可以利用组里已有的仪器设备和学生,马上开始研究工作,避免了实验室建设和招收学生所需的空窗期。此外,我也无需考虑财务、报销、经费、考核、管理等诸多杂事,大大提高了工作效率。我带领几个学生全力地投入到科研中,很快,我们就在一些国际知名期刊上发表了一批论文。回国后的第三年,我顺利晋升为正研究员。几年后,我荣获了物理所“科技新人奖”。当我从王玉鹏所长手里接过奖状,手捧鲜花,面露微笑,从内到外都洋溢着青春、阳光和帅气。

我与物理所 - 孙阳2009年年获得物理所科技新人奖

初期的愉快合作并不能掩盖一些不和谐之音,平静的水面渐渐起了波澜。在物理所几年后,我逐渐认识到,组长的权利太大了。人员引进、项目申请、课题经费、绩效分配、论文署名,一切都是由组长决定。我看中一个科大的师弟,希望引进他,组长不同意,只好作罢。写好的论文,组长希望无关的人员也要挂名,我不同意。按照学术规范,只有对论文有实质性贡献的人才应该作为论文的署名作者。组会上,有一多半的讨论课题是我不感兴趣的,我昏昏欲睡,却也不能离场。这种感觉,就象自己还是一个高级博士后,并不是一个独立的教授。我知道,我是骄傲的,不甘心寄人篱下,仰人鼻息,马首是瞻。我要独立,自己作组长。希冀的种子发了芽,就要努力往上冒。我找到实验室德高望重的老主任沈保根老师,向他倾诉了我的想法。他表态非常支持,磁学室已经很久没有成立新的研究组,应该鼓励有能力的年青人独立开组。

然而,“独立运动”是异常艰难的。按照物理所的规定,一个研究组需要由至少三名固定职工组成。所以,我需要找到两位组员入伙。一位年青的研究员,外来户,非土著,没有根基,如何说服别人加入?所幸,兵强马壮的 M02 研究组同意借调给我一位实验师。同时,我的一位优秀的博士生,提前毕业后去外地作博士后,听闻我要独立开组,愿意回来助我一臂之力,从助理研究员做起。我满心欢喜,向学生做了很多承诺。似乎人员齐备,只待东风。未曾预料,风云突变,由于有人强烈反对,我的学生终于不能入职。我听到学生在电话那头哭泣,内心沉甸甸的。他和太太都已经辞去了现在的工作,正期待着很快就来北京开始新生活。我无能无力,又不能弃他们于不顾,赶紧联系我在科大的老师,终于推荐他去合肥强磁场科学中心作博士后。如今,他已是强磁场科学中心的骨干,顺利评上了正研究员,住上了一百四十平的大房子。阴差阳错,虽然他没能与我一起工作,看到他如今事业圆满生活幸福,我也感到一丝安慰。

年末,眼看提交开组申请的日期临近,还缺一个人!问遍物理所,借人,借不到;挖人,挖不动。外来户,非土著,没根基,不敢入啊。快要绝望的时候,通过朋友的介绍,联系到一位正在找工作的海外博士后,总算赶在截止日期之前凑齐了三人团。在物理所春季学术交流大会上,面向各位学术委员,我做完开题报告,如释重负,饥肠辘辘,却又不想吃任何东西。走出物理所,在西门口遇到已调任北京大学物理学院院长的王恩哥所长。他朝我打个招呼,报告讲得很好,没问题的,年青人,我们应该支持。春节过后,物理所发布了红头文件,磁学室成立了一个新的研究组,编号 M06 组。

研究组虽然成立了,却马上面临着一个个巨大的难题。首先,没有经费。我之前从来不管理课题经费,独立开组后,突然发现我名下的所有科研项目的经费只剩下不到 20 万元。去财务处查询,发现近期从我的项目中有大量支出。财务处的同志很热情,却爱莫能助。无解。

其次,没有房间。当时,物理所的办公和实验用房都非常紧张。独立后,学生们需要新的办公室,我的实验仪器也要从原来的研究组搬出来。经过磁学室几位老同志的指点,在楼上找到一间十余平米的办公室,所有学生和桌椅挤进去,坐不下,只好有的学生两人共用一张桌子。我站在门口,看着一男一女两位研究生并排坐在一张桌前,有些滑稽。老师,千万不要让我女朋友知道。

办公室勉强有了,实验室还没有着落。一间间排查,终于在门厅的一个角落发现一间闲置多年的小房间,里面放置了一台落满灰尘的仪器。赶紧退库,清扫,整理。这是属于我们 M06 组的第一间小屋,房号 B102,因为太小,放不下大型仪器,只能放几台高温炉生长样品。旁边的实验室找上门来,听说你们在这里放高温炉,这墙壁不隔热,高温炉一开我们受不了。怎么办?这是我们仅有的小屋,无处可退。经费不多了,也要咬咬牙,改造。请来施工队,把一周墙壁都做上厚厚的隔热层。从此相安无事。还有一台大型设备没处安放。再一次在老同志的指点下,找到一间堆满杂物的库房,把东西收拢一下,堆到一边,剩下的一半空间刚好可以放下我们的设备。办公室有了,实验室也有了,M06 组总算有模有样了。桃花盛开的时候,我们在物理所草地上拍了一张全家福,庆祝 M06 组的开张。还好,这样窘迫的日子坚持了两年,物理所新的实验大楼终于落成,我们从此鸟枪换炮,告别了拥挤的日子,搬进了高大上的 M 楼。

最大的困难是做不了实验。我的研究需要测量大量样品在低温强磁场下的磁电性质。磁学实验室有一台从美国进口的低温强磁场综合物性测量系统,由几个研究组共用。每次做实验需要提前预约机时,排队等候。结果,一年下来,平均两个月才能做一次实验,每次只能做一周。我们制备了很多样品,却无法开展深入细致的物性测量,这大大限制了我们的研究进展,成为一道致命瓶颈。必须要有一台自己的低温强磁场物性测量系统。这样的仪器只能进口,价格都在 400 万元以上。我们买不起,只好自己研制。那一年,我申请了国家自然科学基金委的一个科学仪器基础研究专款项目,侥幸命中。虽然项目的经费并不多,不到 300 万元,对我未来的发展却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在这个项目的资助下,我们研制了一台国际先进的多功能磁电性质测量系统,除了常规的电阻、磁电阻、霍尔效应、热电、比热的测量,我们还成功开发了介电、铁电、热释电、磁释电、磁致伸缩、热膨胀、铁磁共振等不同物性的测量,几乎每一种测量功能都做到了国内领先的水平。一年四季,除了暑假停机一个月,这台设备保持每天二十四小时不停歇地运转,在满足我们研究组自己的研究工作之余,还为全国几十家单位的研究组提供了实验测量服务。

开组三年后,按照惯例,物理所对所有研究组进行了国际同行通讯评审。评审结果出来,我们组排名靠后,需要重新做开组答辩报告。这个结果并不意外。独立后的头两年里,我们一穷二白,勉强安身,没做几次实验,自然没有产出。第三年起,刚开始有了起色,还没来得及出成果,就面临着考核。我精心准备了第二次开组报告,回顾三年来我们的起点、变化和趋势,有图,有表,有数据,有激情。当时,我们已经有一篇论文刚刚被 PRL 接受发表,还有一些重要的成果正在投稿中。对于未来,我信心满满。中午在食堂吃饭,遇到一位评委,朝我伸大拇指,小伙子讲得很好,很动情。

那一年的开组答辩,最终有六个研究组没有通过,被解散了。我们侥幸,不在六组之列。

从第四年起,我们组的实验条件已成熟,又有新成员归国加入,天时地利人和,多年的沉静和积累终于换来了繁花似锦,硕果满枝。围绕磁电耦合,我们做出了一系列原创成果:发现了金属-有机框架中的磁化共振量子隧穿效应和共振量子磁电耦合效应等新现象,打破了单相材料磁电耦合效应的世界记录,提出了量子电偶极液体的新概念并给出了实验证据,提出并证明了基于磁电耦合效应可以实现第四种基本电路元件,基于磁电耦合效应设计演示了新型信息存储器和人工神经突触器件,开创了电耦、电耦器、忆耦器等新的科学名词。几年之内,我们在 Nature 子刊,PRL,JACS,AM,AFM 等高影响因子期刊发表了十几篇所谓 “高端论文”,多次在重要国际学术会议上做邀请报告。

在长久的阴霾之后,风起,云散,艳阳高照。

越三年,物理所再次对研究组进行国际同行通讯评审。这一次,我们 M06 组在磁学实验室名列前茅。有国际同行专家评价:该研究组是本领域中国代表性的研究组之一。

与我一同成长的,还有我的学生们。博士生小申,本科并非名校,物理功底却很好,人又勤奋,长单晶,做实验,写程序,样样精通。几年间发表了十几篇论文,包括 2 篇 Nature 子刊,多篇 Phys. Rev.系列。小申,推荐你出国作博士后吧,过几年可以申请青年千人计划,回来就可以去大学当教授了。他却一直犹犹豫豫,不愿出国,不想去高校。他跟随我七年,见证了我们从白手起家到日益强盛的全过程。他知道,科研之路太苦太累了,没日没夜没周末,还没女朋友。终于,他决定不搞科研,和同学一起去创业了。老师,我不是怕吃苦,我是怕没钱。

博士生小丛,高大帅气的山东小伙,动手能力极强,凭着参考文献中的几张图片,就能做出一套世界水准的高精度测试组件。画图纸,买材料,跑工厂,组装,测试。各种材料各种线,各种接口各种表,他了如指掌,如数家珍。开发实验测量技术,这是他真心喜爱的事情。我看着他设计加工的一个个测试杆、样品台,铜底镀金,光洁耀眼,熠熠生辉,如一件件艺术品。小丛虽然动手能力强,实验做得好,却不爱写论文。实验结果已经放了大半年了,论文还没有写出来。催他几次,迟迟交不上来。我生气了,如果要我亲自来写,你就不能做第一作者了。可是,这样的威胁没有任何作用。他依然热衷于做实验搞设计,依然不会写论文。几次以后,我终于明白,在一个团队里,让每一个人做他喜欢做的事,擅长做的事,是多么重要。

终于,我拿到了“杰青”的帽子,加入到有帽子的一族。我想,是否可以歇歇了。周围一些有帽子的同事纷纷被高校挖走,高薪、别墅、主任、院长。我也寻思找个高校,建个小团队,偏安一隅,远离喧嚣,授业解惑,自由探索,过另一种轻松惬意的生活。

你不能走。新上任的方忠所长对我极力挽留,请你作磁学国家重点实验室主任。沈保根院士也多次给我打来电话,希望我能顾全大局,接任实验室主任。我本无意望明月,奈何明月照本人。作为中国现代磁学研究的发源地,曾经代表了中国磁学界半壁江山的磁学国家重点实验室,近年来青黄不接,处于困难时刻。

我难以推却,也不忍逃避。

虽然已有心理准备,实验室主任的忙碌还是超出了我的预期。没完没了的会议、评审、出差,人才引进,项目组织,平台规划,科研之外的各种事务占据了我的大部分时间,投入到自己科研工作上的时间被大大压缩了。学生发来的论文无法及时修改,甚至组会也难以正常召开。特别是,处于转型中的物理所,事情格外多。有一段时间,物理所很多青年科研骨干被指派参与到各种重要的规划、总结、申报中,不断地写本子写材料做汇报,花费了大量时间和精力,严重影响了科研工作。大家有诸多情绪,不理解,为何有这么多科研之外的事情要我们来做。

一个不争的现实是,物理所的发展正面临着前所未有的冲击和挑战。近年来,国内高校掀起了挖人才抢帽子大战,年薪待遇水涨船高,物理所的高端人才不断流失。同时,北京高企的房价让很多优秀的年青人望而却步。在新形势下,如何稳定现有人才,吸引杰出人才,保持物理所的优势地位和影响力?破局,不仅需要所领导具有大智慧、新思路,也需要物理所众多骨干人员的支持、配合、付出和牺牲。

所务会上,70 后的方忠所长,四十多岁,已是满头白发,语速缓慢,声音疲惫:这段时间很累,大家都很累,干了很多事。北京凝聚态物理国家研究中心正式成立、中科院卓越中心评估优秀、怀柔科学城一个装置两个平台开工、长三角研究中心成立、松山湖材料实验室和珠三角研究中心揭幕。“一村三湖”的战略框架基本落实,以后大家会轻松一些。

我们正在享受的是前人留下的光环,我们正在创造的是留给后人足以享受的光环。

小到一个单位,大到一个国家,岁月静好,是因为有一些人在负重前行。疲惫不堪之时,怨言可以有,牢骚可以发,责任不可推,担当不可无。此为青春,此为人生。

“含着泪,我一读再读,却不得不承认,青春是一本太仓促的书”。每个人都有一段仓促而丰满的青春。我庆幸,在我的青春岁月里,曾经有一段值得记录的闪亮的日子,是与物理所一起度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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